亚洲城网页版 ca88 cc >>发展规划研究 总第88期 2014年>> 学人专栏 打印 | 收藏 | 字体: | 阅读 次数 | 发布日期:2014/6/16
空白的人生画卷
杨树荫
    记日记,大概是很多人生活中较为儒雅、可贵的习惯。
    日记,“日有记也”,把每天生活中最有价值、最有意义的经历或思考记录下来,展示自己的心灵世界,日积月累,便是一幅漫长而真实的人生画卷。
    近代中国,最完整且最持久地记日记,蒋介石应是一个。这位曾经是动荡中国的头号人物,开始记日记于1915年,至他去世(1975年)的六十年间,从无间断。一部日记,就是一部历史。著名学者黄仁宇所著《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》,就指出:“无论他是否中国的领导人,在政治舞台上会否产生作用,仅以此资料之雄伟与完整,已是世间难得,也必致使所有关心中国现代史的人物拭目以待”。
    蒋介石如此浩繁的日记,自然给后世留下了一个真实的面孔。早期,他每天晚上在日记中记下白天所干的错事,甚至记下自己的荒唐与不堪。对一个政治人物来说,这样的日记,当为可信。当然,他的日记也有反映自己思想的点睛之笔,如1939年1月30日他作了如是之日记,“总理云:不知不能行。吾则继之曰,不行不能知。惟行而后能知其知之真伪与是非也。”
    中国学问大家鲁迅、胡适,不仅著作等身,而且也留下了极其宝贵的日记,真实地展示了他们每一天的生活与思想。
    鲁迅的日记,大都是每日生活要点的笔录,用词用字已经到了省无可省的地步,如1929年9月27日,鲁迅添丁之喜,日记仅是简单的一句话:“晴。晨八时广平生一男。”三天后给儿子取名,也只留下了一行日记:“下午往福民医院,与广平商定名孩子曰海婴。”
    胡适的日记,自然也是简洁,有些是简洁之中含有深意,如1939年9月18日,胡适日记仅6个字:“第九个‘九•一八’”,如此直白的文字,蕴含深重的警示,惨痛之心,尽在其中。胡适日记还多有对社会、时局、学术等诸方面的记述与评论,留下了历史的印记,也有严厉的自省与自责,如1914年1月25日,胡适就记下了如此反思:“余近来读书多所涉猎而不专精,泛滥无方而无所专注,所得皆皮毛也,可以入世而不足以用世,可以欺人而无以益人,可以自欺而非所以自修也。后此宜痛改之。”这样的日记,足以让人看到一个名闻天下的学者,曾经有过的思想足迹。
    名人的日记,不仅给自己留下了真实的人生画卷,也为一个时代、一部历史提供了弥足珍贵的研究素材。著名作家萧军1940年6月15日第二次到延安,一住六年,写下了如今来看算是绝无仅有的延安日记,一部《延安日记(1940-1945)》(上下卷),让大家从一个角度身临其境般地看到了延安生活的真实图像,自然让人对那段历史引发厚重的思考。有学者认为,就近代中国研究的价值而言,萧军的《延安日记》超过了他那些在文学史上声名卓著的长篇巨著。
    平民百姓的日记,只要秉笔直书,照样也给时代留下珍贵的史料。1937年昆山周庄沦陷,年轻医生朱润苍目睹故土满目疮痍,冒着风险,将日军的残忍暴行如实记录,“八年血泪录”,这部日记如今被珍藏于昆山市档案馆。鲜血染成的“人生画卷”,每一页每一行都是苦难与血泪。
    危在旦夕的战争岁月,人们还照样记日记,在生命的缝隙中追寻真实,可见日记作为一种学问,竟有如此的力量。
    对现代中国人影响最大的,是《雷锋日记》。这部被不断再版几十次的日记,反映了那个年代一位普通战士的真实情感和纯洁的思想境界,“我愿做高山岩石之松,不做湖岸河旁之柳。我愿在暴风雨中艰苦的斗争中锻炼自己,不愿在平平静静的日子里度过自己的一生。”类似这样的文字,在雷锋日记中热烈地跳动着。《雷锋日记》中的好人好事和座右铭式的语句,极大地激励中国人,“像雷锋那样做人,像雷锋那样记日记”,成为不容置疑的时代潮流。
    《雷锋日记》经过声势浩大的宣传,影响和改变了中国人记日记的方式,革命的思想、革命的火花、革命的豪言壮语,成为一代青年的日记潮流,人们摘录领袖的名言,抄录书刊中的革命口号和人生格言,记录自己白天所干的“不留名字的好事”,把日记记得闪闪发光,无懈可击。日记所展现的是一个极为个人的心灵世界,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    日记,在中国人的心中已然成为革命的日记,红色的日记。倘若在日记中有非革命的内容,自然得批判、得斗争,毫不留情地肃清其思想。清查“资产阶级日记”、“反动日记”成为思想领域一场严峻的阶级斗争,但凡记日记的,人人心悸,个个惊恐。即使“革命的日记”,在阶级斗争思维的主导下,也会匪夷所思地查出“反革命”的蛛丝马迹,实施严酷的无产阶级专政。
    失去了免受恐惧的自由,人人如惊弓之鸟。许多人对自己的日记主动清算:一切可烧的都烧掉,一切可毁的都毁掉。没有了日记,如释重负;不记日记,也是一种解放。著名作家钱钟书之父钱基博(1887-1957),把自己历时20多年记下的上百本日记由女婿石声淮保管。“文革”中,石声淮将其全部付之一炬,“这样珍贵的历史文献,浸透一生心血的治学心得和人生感悟,就这样灰飞烟灭了!”如此悲剧,只是悲剧年代的一个悲剧。
    在中国,历次运动中,因日记而被打成“右派”、打成“反革命”的,无可计数。在一个不需要真实的时代,留下真实的日记,只会招来莫名的祸端。日记,这个完全的私人领域,根本不受保护,以日记治罪,又以日记定罪,好像天经地义。许多诚实善良的人终于不记日记。
    历史沉重的一页终究翻了过去。从日记引发的荒唐,应该不会再有了。一个开放的社会,中国人尽可以挥洒自如地在日记中一吐心曲。
    然而,人们仿佛再也不想记日记了,即使身处权力、资本、常识等上层领域的精英人物,也鲜有日记问世,至于可作为书籍出版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据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员马龙闪先生从网上搜索统计:“自1979年至2012年,在大陆和港台三地,出版从19世纪初至今200年的日记类图书,共计300种左右,而涉及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今这一甲子的日记,仅有20多种。也就是说,在占据了三分之一时间的这60多年间,日记出版的数量,还不及200年总数的十分之一。至于有关人物一生完整日记的存世数量,更是屈指可数。”看来,日记这一良好的学问习惯,竟有失传的势头,原因诸多,其来有自。
    有真实的自我,便有真实的日记。同样,若要有真实的日记,必得有真实的自我。恪守真实,追寻真实,当是日记的缘由和动力。
    然而,真实已然稀缺,真实的自我,更难寻觅。掩盖真相,乃至掩盖自我的真相,已经自然而然。打开洁白无瑕的日记本,仰望苍茫寂寥的星空,敢真实地记录自我么?
    空白的日记,空白的人生画卷。
_
  上一篇:转型之路:任重道远
下一篇:千方百计降低“中国制造”成本

关闭窗口
XML 地图 | Sitemap 地图